“‘过去’是用来遗忘还是珍藏？‘未来’是应该找寻还是等待？”
——《先哲利摩之杖》
ＡＣ１２２０，早春，人类发祥地温克劳德丘陵，林间小屋前。
亚伦汗陷落已经４年，由于“希洛艾”之墙的庇护，丘陵远离战火，成了被部族遗忘的角落，达伽马和他的新城市梵多便偏安在这狭小的地域。
格兰蒂尔从未进过梵多，遥望皇宫时，她只会感到屈辱和愤怒，苟且偷生的贵族们葬送了亚伦汗的荣耀，没有资格悬挂金叶旗帜。
在阿姆兰的指导下，战斗训练已经结束，这４年来，她们之间除了剑与盾的交流，几乎没什么像样的谈话，游骑兵神色阴郁让人无从接近，只在少女决定远征时坚持过自己的看法。
“不要去，会死。”他是这么提醒的。
可当格兰蒂尔表现了自己的决心时，男人没多说什么，做了她的第一个队员。
阳光明媚，林宇间新绿点点，是个出发的好时候。
更何况，今天是少女１６岁的生日，她坚持自己已经成年，可以担负起子夜骑士的责任了，具体来说，实践那场宴会上的宣誓——找到龙并粉碎《大预言》。
精灵和矮人已早早等候在温克劳德丘陵的隘口，若不是魔法场的缘故，格兰蒂尔将体验一次不错的生日宴会，而现在，一身戎装的她心里只有远征。
两人４年间没什么变化，除了沃夫斯坦的一身硬皮甲、莱宁的翠色林地战衣，连胡子的结构、耳环的式样都和回忆中相同。还有一点，他们不再是大使，均以个人名义加入，格兰蒂尔对两人的理由多少有些好奇。
连国王都嗤之以鼻的远征究竟在哪一点上吸引着精灵与矮人？和阿姆兰不一样，他们与父亲的交情停留在公事层面，私下里属于普通朋友，少了共患难的经历。
“中午好！格兰蒂尔。”精灵的微笑温暖人心，自然得仿佛邻里碰面。
“我得说，小不点长得就是快。”矮人用手比划了下少女曾经的身高，有些不甘心的承认：“那时候只到肩头，现在却……得抬着脸看啦！”
“你是说４年顶了你半辈子么？”精灵添了句：“看来石厅的确把你压塌了。”
众人开怀大笑，甚至连阿姆兰也加入了畅谈。前方似乎是轻松无比的旅程，早春的阳光化开了冰雪，希望充满人心，连世界的色彩都鲜艳起来。
“我们有没有过于失礼？”莱宁问：“是否应该称呼你为子夜的骑士。”
“完全没有！我喜欢格兰蒂尔这个名字。”少女回答：“它让我想起勇敢的母亲。”
执盾的少女眺望前路，丘陵之外是开阔的原野。
我同样需要一颗开阔的心来信任、来接受、来谅解……
祝福我吧，爸爸、妈妈，从起点直到终点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…………
顺着一段螺旋上升的阶梯前进，格兰蒂尔接近了明亮的顶端，刺眼的白光覆盖一切，将她从朦胧之境拉出。
起先感觉到沉重的身躯，之后是心跳与呼吸，伤痛还未平复……
温暖的篝火、干燥的空气布置出适宜的宿营地，山洞之外依然是无休无止的雨声。
格兰蒂尔醒了，右腿、肩头和小腹已经重新包扎过，活动起来尚有些拘束。她正靠在块突出的岩石上，当手臂从毛毯下伸出，阿姆兰将一碗热粥递过来。
“吃点东西，格兰妮，恢复体力是很重要的。”
明明有许多问题，但格兰蒂尔想到的只有一个。
“阿姆兰叔叔……你的伤？”少女接过碗，但并没有把它贴向嘴唇。
游骑兵笑了笑：“你该问问我们昏睡了多久。”
“总共三天。”阿姆兰接着告诉她：“我比你早醒几个小时，这段时间，多亏华兹华斯处理好了伤口，看来我和他之前存在许多误会。”
“沃夫斯坦！”格兰蒂尔猛然记起重伤的矮人：“他没事吗？”
阿姆兰的目光在躲闪，阴云笼罩在沧桑的脸上。
少女惶然四顾，洞穴里没有矮人的影子……热粥全泼到了地上，泪珠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不可能的……阿姆兰叔叔……不可能的啊！！沃夫斯坦……沃夫斯坦不久前还在叫我‘小不点’呢！还高高兴兴的喝着酒……还和莱宁开着玩笑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小，终于成了呜咽。
阿姆兰摇了摇头，叹气道：“接受死亡也是种勇气啊……格兰妮，自远征开始，你就该做好准备……”
华兹华斯和莱宁从洞口走进，两人都淋了雨，吟游诗人拿着游骑兵的阔剑，剑锋上沾满了泥浆。看到格兰蒂尔醒了，他们只是默默点了下头就回到篝火边。
矮人的斧子和行囊都不在——两人已经埋葬了战友。
沉寂不知持续了多久，唯能听见噼噼啪啪的篝火和淅淅沥沥的大雨，山洞里凝重的气氛令人窒息。
“沃夫斯坦一直想坚持到你醒来，他有话对你说。”莱宁终于开口，绯色的双眼凝视着格兰蒂尔。“现在由我来为他传达。”
看见少女一直木然的流泪，精灵叹了口气：“请尊重逝者的遗愿，好好听着我接下去的话。”
“首先，他希望你不要内疚，夺去他生命的并不完全是战伤。”
格兰蒂尔似懂非懂的抬起头，抹了抹湿润的眼角。
“然后，最关键的，他渴望得到你的谅解……正是这样一股信念支撑他挺过了三天。”
“谅解……？”少女低语，苍白的脸上交织着悲哀与迷惑。
“是的。”莱宁点头肯定，之后将一把干柴投入篝火，腾起的火焰跃动在两人之间。
“沃夫斯坦参加远征的目的不是为了帮你。”精灵沉声告诉她。
格兰蒂尔愣住了。
“他患有‘死灰病’，对于矮人来说无药可治的绝症。”莱宁给少女留了几秒整理思绪，接下去说：“这种病将缓缓夺走他的生命，伴随着无法忍受的疼痛……沃夫斯坦喝酒也正是为了压制痛楚，他保守着秘密直到今天……”
“‘我真正期待的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冒险，和一个轰轰烈烈的死亡，像所有英勇的矮人那样，回到里奥尔的锻炉。现在我达到了目的，但是对小不点却犯下大罪，我利用了她的信任来完成自己的死亡之旅……我们的远征根本不同……如果小不点醒了，帮我向她道歉，希望她能宽恕我的自私……’”莱宁复述着沃夫斯坦最后的言语：“这是他的原话。”
火光映红了少女的脸，晶莹的泪珠熠熠闪烁，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没有关系的……沃夫斯坦。”格兰蒂尔冲着篝火说，仿佛矮人的脸等待在火焰深处。“就算是不同的远征……就算是不一样的目的……就算不为了帮子夜骑士……可你依然战斗在我们身边，无数次挽救过我的生命……因为你我们才能走到这里……”
“太过分了，沃夫斯坦……”少女捂住双眼泣不成声：“现在却……让我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来宽恕你……我真正想说的是感谢、是对不起啊……”
“我认为他不会喜欢后面两个词。”华兹华斯提醒。
“嗯……”格兰蒂尔颤抖着点点头，手根本堵不住涌泉般的眼泪：“我原谅你，沃夫斯坦……请你也……原谅我，原谅我的无知……”
阿姆兰拍了拍少女肩头，坐在她身边，吟游诗人拨开了琴弦——
“无边的沙场，
残破的战旗，
风在呢喃，
雨已哭泣，
双刃斧在冰冷的大地上矗立，
生与死，全与一，
逝去的战友啊，
荣光之路上，
请遥望我心中的回忆，
那段烽火的岁月里，
已蚀刻下——
你的意志，
你的勇气，
所以安眠吧，战友！
让群山将你拥抱，
所以安眠吧，战友！
让流水为你净衣。”
四人花了整个下午来回忆沃夫斯坦的生平，莱宁说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，包括矮人在石厅的家，两个年轻有为的儿子——全继承了父亲健壮的臂膀，成为铸师，锻造的兵刃誉满大陆……还有那些矮人作为大使的50多年里收养的亚伦汗孤儿们，沃夫斯坦经常向莱宁展示“孩子们”的信，自豪的捋着胡须大笑……
“他是个和蔼可亲的好人，虽然话有点多，却一直不承认。”莱宁总结道。
“他一定想要看看那条龙……”格兰蒂尔黯然的说。
“哦！你不会相信的，这个愿望他已经实现过一半。”精灵端着水杯的手停住了。
阿姆兰和少女同时表示吃惊。
“就在你们昏迷的那段时间，兽人围拢上来，我、华兹华斯还有沃夫斯坦几乎绝望了……”莱宁接着说：“云层中突然传来龙的咆哮，一团火球落在兽人队列间，连积雨的桥面都在燃烧，几个骑兵被卷入顷刻化作了飞灰。接二连三的火球袭来，兽人哀嚎着逃散……当我们感慨自己身处火海之中却安然无恙时，龙已经离去。”
“无法用纯粹的好运解释，感觉它是为了救我们而来……”精灵判断道，注视着另一个目击者华兹华斯。
“别看我。”吟游诗人摆摆手，窘迫的干咳了两声：“还记得么？我吓晕了……醒来时雨已经将火浇熄。”
“为什么龙要救我们？”阿姆兰眉峰紧锁。“它没有这样做的理由。”
“谁知道？”华兹华斯耸耸肩，将自己的水杯放下。“活了几千年，也许它早忘了理由这回事，无聊的出来晃晃，无聊的喷几口火，无聊的救几个人——这都有可能。”
“无聊的……毁灭了白塔？……杀害了父亲？”格兰蒂尔向前坐了坐，头凑近了双膝：“我宁可把命还给它也要弄清真相……”
“不，我认为那一次是特殊的。”华兹华斯刚一开口就引得众人关注，他连忙换了种推测的语气，双手来回比划着：“你们想想……我是说，龙活了那么久……会不会肩负着某种使命……就像……就像工作，对了，某种工作一样。”
当提到穆卡斯，阿姆兰便缄默无言，他起身开始整理自己的行囊。
“格兰蒂尔也肩负着使命。”少女庄严的宣布，手触摸向北望者宝蓝色的盾面。“找到龙，将父亲的‘坚持’继续下去！”
“听我说！高贵的子夜骑士。”吟游诗人一反常态的严肃起来：“你无法面对那种力量！不管你多么勇敢、多么努力……你终究是个渺小的人类，试都不要去试！你才活了１６岁，不应该现在就放弃所有未来！”
“谢谢，华兹华斯……和父亲一样，我是个渺小的人类。”格兰蒂尔点头承认。“我不会说‘高如荣誉’、‘为了亚伦汗之光’这样的大话……但是我明白，远征的日子比平静的一生有意义，放弃了，恐怕再也没有勇气回来……那样的话，一定会后悔吧……”
游吟诗人还准备开口，少女拦住了他，一个坚定的眼神给了他所有答案。
“是的，我不会放弃，华兹华斯。”
莱宁调整着长弓，阿姆兰擦拭着阔剑，通过长桥之后，也许明天就是远征的终点。
华兹华斯服输的叹了口气：“如此，我将履行承诺，陪伴您到人生的尽头。”
“睡前不来首曲子吗？”他提议，指尖展开放在四弦琴上。
“嗯，要欢快的。”格兰蒂尔微笑着表示。
吟游诗人略一倾身，旋律流淌而出——
“艰辛的远征终将结束，
凯旋的英雄列队而还，
礼花漫天，飘满长路，
座钟摇曳，响彻归途，
还有那——
吟游诗歌，旅人之梦，
战士之死，折翼之龙，
执盾的少女与无限的星空，
…………
我为你谱写下永远的乐章，
在复苏的大陆将故事传唱，
旋律中写满了——
亚伦汗之盾，
北地之光。”
那个夜晚，格兰蒂尔安然入睡，时间无声无息的流逝向终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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